骑手下线后猝死 平台和人社部门均不认可 法院撤销新职伤不予确认结论 一场从平台状态回到真实工作过程的行政诉讼

案件简介：骑手倒下时已经下线，手上也没有订单。平台一方未支持家属主张，人社部门作出不予确认结论。这样一个看似没有胜算的案件，最终通过行政诉讼撤销原结论，并在重新审查后获得职业伤害确认。

●  01  送完订单后骑行约200米 他倒在了路边

北京一个寒冷的冬夜，一名外卖骑手送完手里的订单，骑着电动车离开小区。大约200米后，他突然倒在路边。路人发现后立即报警并呼叫急救，急救人员赶到时，他已经没有呼吸和心跳。公安机关经调查和鉴定，确认其属于猝死。

骑手从外地来到北京跑外卖，是家里的经济支柱，身后还有三个尚未成年的孩子。他的突然离世，让整个家庭失去了最重要的收入来源。

家属随后申请新就业形态人员职业伤害保障，却收到一份不予确认结论。人社部门认为，骑手倒下时已经下线，手上也没有正在配送的订单，不符合职业伤害确认条件。平台一方在诉讼中也没有支持家属的主张。

情景示意  寒冷冬夜里骑手在送餐地点附近倒下

▍ 在北京目前的实际认定中，平台在线和手上有正在执行的订单通常缺一不可。

从这一口径看，骑手倒下时既已下线，订单也已送达，案件表面上似乎没有多少争取空间。

●  02  人已经下线 但工作并没有停止

平台记录显示，事发当晚，骑手在21时40分左右接到订单，到达商家后不久便从平台下线。但是，下线以后他没有离开，而是继续等待出餐，随后取走餐品，骑车配送，并在22时左右把餐送到顾客手中。

家属认为，他很可能在等餐时已经感觉身体不舒服，所以才会突然下线。遗憾的是，骑手已经去世，没有人能够再向他询问下线的真正原因。可以确定的是，下线之后，他仍然完成了等餐、取餐和送餐的整个过程。

●  03  平台下线真的等于现实中的下班吗

刚接手案件时，我们也没有十足把握。如果机械套用在线加有单的条件，骑手倒下时确实不符合。但平台状态只能证明一部分事实，不能替代对真实工作过程的调查。

▍ 系统显示下线 不等于骑手事实上已经停止工作 订单显示完成 也不等于疾病一定在送达后才发生

猝死是最终结果，身体不适和疾病发作可能早于倒地、死亡时间。本案骑手下线后仍然取餐、送餐，已经说明平台状态与实际工作状态并不一致。如果他在配送过程中已经发病，只是坚持送完订单，那么认定时就不能只盯着最后倒地的一刻。

  ●  04  几个决定案件结果的问题没有查清

庭审中，人社部门认可送餐地点距离骑手倒地地点约200米，骑车只需要一分钟左右。但是，骑手准确的倒地时间、突然下线的原因、是否在等餐或配送途中已经身体不适、附近是否存在监控、猝死从发病到死亡可能经历多长时间，这些问题都没有得到充分调查。

人社部门没有到现场勘查，没有核实周边监控，也没有准确查清倒地、发病和死亡时间。对于骑手是否可能在配送过程中已经发病，也没有向医疗机构作进一步调查。在现有证据不能排除其执行订单过程中已经发病的情况下，仅凭已经下线和订单已经完成便作出不予确认结论，证据并不充分。

  ●  05  法院撤销不予确认结论

法院审理后认为，外卖骑手的工作具有时间灵活、场所流动和任务碎片化等特点，不能完全照搬传统劳动者固定时间、固定场所的判断方式。平台是否在线，不能成为判断骑手真实工作状态的唯一标准。

骑手虽然已经下线，但下线后仍然取餐、送餐，继续完成订单的核心任务，事实上仍处于工作状态。他在完成订单后极短时间、极近距离内倒下，发病、死亡与刚刚完成的配送之间具有紧密的时间和空间联系。

法院同时指出，人社部门没有进行必要的现场勘查，也没有准确查清倒地、发病和死亡时间。在不能排除骑手执行订单过程中已经发病的情况下，直接以非在线状态否定职业伤害，属于事实不清、主要证据不足。

▍ 法院判决撤销原不予确认职业伤害结论 并要求人社部门重新审查处理

   ●  06  从撤销原结论到家属最终获得赔偿

法院并没有直接代替人社部门确认职业伤害，而是先撤销原来的行政结论，要求其重新调查、重新作出决定。判决生效后，人社部门重新作出了确认职业伤害的结论，骑手家属最终获得了相应赔偿。

目前，成功推翻新职伤不予确认结论的公开胜诉案件并不多。这场诉讼的意义，不只是帮助一个失去家庭支柱的家庭获得保障，也提醒办案机关：平台后台数据固然重要，但行政认定不能停留在系统页面上，还应当查清屏幕之外真实发生的工作过程。

●  07  这场胜诉有特殊背景 不能简单照搬

需要特别说明，本案事故发生在此前试点规则适用期间。当时相关办法把执行平台订单任务期间规定为从接受订单起至订单完成后一个小时以内；人社部门另以业务规程中的在线状态要求作出判断。法院结合该业务文件的公开情况、适用期限以及案件事实，认为以此增加限制条件并不妥当。

目前相关规则和实务口径已经发生变化。北京地区在办理此类案件时，通常要求骑手同时处于平台在线状态并有正在执行的订单。现行试行办法也原则上把执行订单期间掌握为自接单开始执行至订单任务完成。因此，本案不能被简单理解为送完单后发生事故都能确认职业伤害。

本案真正可借鉴的地方，是当平台数据与实际工作过程出现矛盾，或者发病时间、事故经过没有查清时，家属仍有权要求行政机关进行全面调查，行政决定也应接受司法审查。

●  08  收到不予确认不代表已经没有机会

骑手发生事故后，家属应尽量保存订单记录、上下线记录、取餐和送达时间、骑行轨迹、聊天记录、现场照片、监控线索、报警记录、急救材料和医疗资料。几分钟的时间、几百米的距离，甚至一次异常下线，都可能成为还原事实的重要证据。

如果收到不予确认结论，不要因为平台记录对自己不利就立即放弃。每个案件的情况不同，但如果关键事实没有查清、主要证据不足，或者认定程序和适用依据存在问题，仍然可以依法申请复议或者提起行政诉讼。

诉讼无法让逝去的人回来，赔偿也无法弥补孩子们失去父亲的痛苦。但一份公正的判决，至少能让这个家庭在最困难的时候获得应有的保障。法律不应只看平台上冰冷的在线或者下线，也应当看见屏幕之外那个仍在坚持送餐的人。

▍ 有些公平不会自动到来 但仍然值得我们依法争取

隐私说明  文中人物、平台、机构、日期和地点均已匿名化。